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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公布欄/說故事時間/沉默的孩子


沉 默 的 孩 子


鄭天琴


七月四日 星期三, 氣溫32 攝氏度, 大竹到重慶。

好几個孩子暈車,吃了暈車藥也沒用。搭的是直達車,但是第一個鐘頭司機每隔五分鐘就停下來拉客。這班車沒有冷氣,雖然熱些,但是空氣流通,香煙味稀釋多了。

重慶我們住人民國賓館,過去是重慶最好的旅館,只招待國家級領袖。現在還是不錯的。位於市區中心。鄰近地標是人民廣場。這是個四星級的旅館,座臥一個小山頭。俯瞰人民廣場和重慶街景。地形非常隱密,只能搭計程車上來。大片玻璃門,一天24小時都有門僮為客拉門。大廳的水晶燈與光滑照人的大理石相呼應。櫃台是圓潤高雅的花崗岩,後面站了一排穿著制服的服務員。我們一行十人分乘兩部計程車,浩浩蕩蕩到達時已經下午五點了。早上八點出發,大竹到重慶,區區二百公里的路程,整整走了九個鐘頭。進了重慶,正逢下班時間,更是寸步難行。門僮為我們開了車門,熱心為我們提行李。孩子們幾乎沒有行李,所謂行李不過是大型塑膠袋放了几件衣服罷了。我擔心舟車折騰,塑膠袋能撐多久。

進了房間,我又仔細開了一堂'抽水馬桶使用須知'的課程。分配了床位,告訴孩子們一刻鐘後集合吃晚飯。就在我洗臉換衣的空檔,香香氣急敗壞跑進來說?媽媽,他們在吃旅館的東西?。原來房間內有小冰箱,裡面有飲料,零嘴。我百密一疏,忘了告訴孩子們旅館的東西貴,吃不得。香香從小被我們訓練的絕不敢吃旅館房裡的零食。我們嚇唬她,吃,就打死!我鬆了口氣,聽到香香大呼小叫,我以為孩子們出了事。

我說: 你怎麼告訴他們?

香香說: 我媽媽等一下知道了,要把你們打死!

對門女生房間,五包零嘴已吃了四包。男生房間的零嘴一掃而空。我溫柔的告訴他們, '旅館的東西特別貴,譬如可樂,外面一瓶五塊,這裡二十塊,阿姨等一下去外面買。我們不要吃旅館的東西。這沒有關係,你們不知道'。看到孩子們羞愧低著頭。我尷尬程度不亞於孩子們。'沒有關係,這沒有多少錢,你們不知道嘛!好,快!我們吃飯去'。

去餐館的路上,香香氣嘟嘟不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媽,你偏心,如果是我吃了旅館的東西,你一定打死我,可是你罵都沒罵小朋友', 我說,'香香,小朋友沒有住過旅館,他們不知道,你住過旅館太多次,你知道的。' 這只是開始,日後十几天的行程,我若對孩子們有雙重標準,必得香香抱怨。她期望我對孩子們與對她一樣嚴厲,我這女兒,越活越回去了。12歲還像6歲。

'擁香館' 座落山下,前几天我早到重慶偵察地形時找到的餐館。老闆娘是個極為風騷美麗的過氣模特兒。這是我第四次來中國,吃過的大小餐館少說有上百家。這家可說是集味道,價錢,衛生,服務之大成。當然我吃過比她的餐館更好的餐館,可是價錢就大不相同,我滿意極了。本來準備每晚上不同餐館,讓孩子們開開眼界。但是如此集四大優點的餐館還真不多見。所以一連數天,我們都在這家餐館用晚飯。

這是個道地川菜館子。我常點的菜包括:水煮牛肉,魚香肉絲,豆瓣魚,回鍋肉,乾煸四季豆,麻辣豬肝,麻辣腰花,通常是八菜一湯。孩子們的胃口很好,我擔心食物太油,與他們平常沒有油水的胃不適應,但是我對他們有種補償的心理,總覺得這几天大魚大肉把他們這十几年來白飯就醬菜的匱乏彌補過來。坐定後,我拿出酒精片仔細消毒碗筷,我尷尬解釋阿姨與香香的腸胃衰弱,而且囉嗦,必須消毒。他們的腸胃有免疫力,不必消毒。飯菜來了,全體吃的叭搭作響,齜牙咧嘴,全然沒有餐桌禮儀。孩子們沒有得到教導不知道。去年參觀他們學校時,正值午飯時間,學校沒有餐廳,孩子們就在廚房窗口領飯,拿著飯碗,到處走,到處吃。我告訴孩子們吃飯要閉著嘴,不要發出聲音。背要直,碗拿在胸前。我並介紹他們公筷母匙的觀念,最後我說 '孩子們,阿姨是把你們當作我的孩子一樣來教。'

一出餐館,'卡喳' 一聲,張果在路旁吐了一口痰,嚇了我一跳。我趕緊拿出一包衛生紙遞過去,輕鬆的說 '張果,以後我們吐痰都吐在衛生紙上,然後丟在字紙簍。孩子們都聽到了嗎? 來,每個小朋友來阿姨這裡拿一包衛生紙。' 雖然我知道小朋友連上廁所都沒有衛生紙用,遑論隨身帶一包衛生紙吐痰。但是我有責任教導他們不要隨地吐痰.日後几天,這群可愛的孩子們沒有人隨地吐痰,吃飯時也閉嘴禁聲,坐的挺直。我不費吹灰之力訓練出8個小紳士,小淑女。

路經人民廣場,擠滿了人,每晚8點許多民眾來廣場跳舞。音樂隨著超大聲的擴音器,震耳欲聾。人們隨著音樂搖擺跳舞。上千人搖擺,恰是有趣。鄧婭對舞蹈極有興趣,我拉著她下場,她推托再三,終於不肯。其餘的孩子也害羞極了,沒有一個人願意和阿姨下海,連香香也不肯,我只好一個人下去了。孩子們坐在咫尺的階梯上觀看。這是條旋律快的迪斯可,我隨著旋律,怡然自得。我身邊有四,五十個中年婦女跳著固定的舞步,左三,右四,前進一,後退二。我邊跳邊欣賞他們規律的舞姿。

突然間有三個女人站在我左右,前面,其中一個說 '你不可以在這裡跳,你去別的地方跳。'

'為什麼?' 我立刻明白了,我不是他們的一員。

'我們這裡沒地方給你跳。' 另一個人說.

'你跳的和我們不一樣,難看。' 第三個人說。

我說 '我沒有佔多少空間,我喜歡在這裡。'

'走!走!' 他們三個齊聲趕我。

'請你們尊重我,我並沒有妨礙你們,你們只不過不喜歡我吧?' 我客氣但堅定的告訴他們,我不走。他們三個悻悻離去。我已興趣索然,但堅持跳完了這曲舞,絕不示弱。好長好長的曲子。雖然燈光微弱,但是我覺得上百隻眼睛全看著我。

音樂終於停了,我回到孩子身邊。他們雖然看到,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告訴了孩子們,趁機教育他們,有時我們需要有與眾人作對的勇氣。但是一看到苗頭不對,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見風轉舵。我也是料想這群中年婦女不會把我怎麼樣,才做無言的抗議,堅持不走。孩子們聽了毫無反應。日後几天,他們對我的沉默與壓抑竟然絲毫沒有鬆懈。

回到旅館已經九點了,唐小燕還沒有到。小燕住在湖北恩施市,她六歲喪父,七歲喪母。現在與八十歲的老祖母過日子。平常住校,三頓是白飯就醬菜。我本來請她搭飛機來重慶一聚,她叔叔願意帶她過來,我願意負擔二人的機票。殊不知前几天我與她叔叔通電話,他說他們將搭汽車過來。這趟路程約20小時。想到他們一宿睡在車上,令人心疼。我感激他為我省錢。我告訴他我已交待櫃台保留一個房間給他們,明早見。


七月五日 星期四 攝氏35度

今天行程非常緊湊,一大早我們在旅館吃自助餐,十几道菜,好几個服務員站在桌旁服務。輕柔的音樂,水晶吊燈,我幾乎以為回到了美國。我告訴孩子們服務員給我們服務,我們一定說謝謝。為我們開門,我們要謝,為我們拿菜,我們要謝,為我們倒茶,我們要謝。孩子們是惜字如金,不輕易開口。他們彼此並不認識,更是拘謹與害羞。飯桌上,我問他們問題,通常他們都以最短的答案敷衍我。我只聽到自己的聲音,聒噪的很,也覺得厭煩,最後也閉上嘴。大夥默默吃飯,我告訴自己,慢慢來。

小燕終於來了,天可憐見,整整20個鐘頭在車上。想到我大竹-重慶,重慶-大竹慘痛的車行經驗,更加難受,他們坐的可不是什麼豪華汽車。20個鐘頭在山路上顛簸,我難受。

早上我帶孩子們檢查視力。去年我初識傳東,發現他有斜視與近視,十六年來沒有看過眼科醫生。回美後心中總是不安,總覺得我欠這孩子一副眼鏡。檢查眼睛,八個孩子都檢查,香香也要湊熱鬧,我說她每年有定期體檢,不要浪費檢查費用,她說我偏心。好吧,九個孩子都檢查。結果令我大吃一驚,只有傳東與香香有近視,其餘七個都沒問題。我真開心,告訴孩子們千萬要保護眼睛,不要像阿姨一樣戴眼鏡。

中午我們去麥當勞吃午餐。香香很興奮,她熱烈的向孩子們仔細解釋各式漢堡的不同,吃漢堡的方式。我還真不知道漢堡有這麼大學問呢!張果說太甜,小蓮說太酸,其餘人則搖頭,說不出何以不喜歡。香香驚訝的程度大於失望。除了她那個非常不酷的媽媽,她不敢相信世界上有任何人不喜歡麥當勞。我們又喝了可口可樂,吃了冰淇淋,孩子們平淡的反應,實在不知道他們的喜惡。

下午我們去重慶市區的名勝古蹟,重慶為古巴國的首都,隋稱?渝州?,北宋改稱?恭州?。南宋光宗因在此先封恭王,後登帝位,雙重喜慶,集於一地,而升恭州為?重慶?。重慶是西南重要的工業城市和工商業重鎮。抗日戰爭時,國民黨政府曾遷都於此。

重慶依山傍水,景色壯觀,樓宇重重,參差錯落,號為?山城?。城內有國共兩黨留下的眾多遺跡,曾家岩,紅岩村,白公館,渣滓洞,枇杷山吸引著各地遊客。城郊的南北溫泉風光旖旎,縉雲群山雲霧繚繞。以重慶為中心,北有合川釣魚城,南有南佛山,西有大足石刻,東有長江三峽,組成了一個氣象萬千,風光奇絕的旅遊大區。

有些歷史古蹟對中國共產黨的孩子們是神聖的。譬如曾家岩,紅岩村。這些地方是歷史的分水嶺,國與共消長的轉捩點。對於一個來自台灣的中國人,我的心情極為複雜,若四九年國民政府沒有退守台灣,進而統一中國大陸,現在的中國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光景呢?我是否還有需要來中國資助孩子們讀書呢?每次來中國,總會遇到一些人,敬佩我回饋'祖國'的熱忱。我如何告訴他們大陸不是我的祖國。我這才第四次訪中國。我如何認同一個如此陌生的土地為'祖國'呢?我也不能說'台灣'是我的'祖國'。這問題更複雜,就好像一個久居法國的法籍美國人,被問及他的祖國何處,他總不能說是夏威夷吧?

我與孩子們在一起絕口不談政治。我不喜歡批評。批評並不能改善劣境,只有實際的援助才能幫助他們。來中國之前,老公表示他擔心我喜愛打抱不平的個性,是禍端。'我怕你亂說話,惹事' 他說

'亂說什麼話?' 我說

'不該說的話,尤其是中美諜機事件發生之後,局勢緊張。' 他說, 我說 '那好,我們來個沙盤推演,你當公安人員,我就是我', '好' 他說(公安人員)'鄭女士,請問您對這次中美飛機事件有何看法?' 我說 '什麼飛機事件?'

他睜大眼睛訝異的說 '就是几個月前發生的諜機事件呀!你沒看報嗎?'

我說 '我從不看報,也不看電視,也不聽收音機'

他愣了一秒鐘,才會過意來,他被耍了。

我說 '公安先生,我啥都不懂,我只是個對祖國兒童教育有興趣的家庭主婦'

我緊接說 '親愛的老公,您還早咧,跟我鬥!'

吃過晚飯,回到旅館,已經九點。我又熱又累,洗了今天第三個澡。督促孩子們洗衣服洗澡,早點休息,明天行程更緊張。(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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