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愛到「阿絲瑪」故鄉     2003/06/03 聯合報】

【朱小燕】

當年在加拿大國稅局工作,擔任晉級人員主考官,面試一位眼歪嘴斜釱淌著口水的腦性麻痺應試者時,我先前的心理建設突然崩潰,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目光接觸。豈知他竟先發制人地問:「妳不敢看我吧?」還說,承認也沒關係,因為他最不喜歡這種宣揚重視弱勢人群,卻又連看人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的虛偽。

料不到類似的情景竟會重演。當趙安立要自費去雲南考察培志基金會資助的清寒學生時,我本想跟著去遊玩「阿絲瑪」故鄉,那是自許多西方女孩為了雲南山水秀麗而下嫁給當地船夫的故事傳開後,一直想完成的心願。不料當我看完一疊清寒學生的照片,我改變了主意。那樣的清寒,呈現在茅草搭成的破舊房屋上,呈現在碎石和泥濘遍野的鄉村道路上,呈現在孩子們骯髒得如同上了黑釉般的臉蛋上。

這些貧窮的孩子們來自哈尼族、彝族及納西等少數民族,每人的家庭年收入都在一百二十五元美金以下(人民幣一千元),但他們品學兼優,都寧願不吃不喝,不顧通學辛苦,只想求學,就像楊學文一樣。自四年級開始,他就背著行李到離寨子約五公里的村公所就讀,因為他知道他們寨子落後,不能擺脫長期貧困的原因,在於缺乏知識。

培志是一個在美國加州註冊的非營利組織,與其他基金會最大的不同,是只將對象鎖定在雲南漾鼻、洱源、元陽、麗江與四川鹽源五個偏遠縣分,集中力量,幫助清寒學子。全部工作人員都不支薪,義工去雲南和四川視察的費用,也是自行負擔,基金會每年還公佈會計師對慈善捐款的稽核結果,接受公開監督。

那裡許多少年男女與十四歲的鄧金亮一樣早熟,知道生活在偏僻高寒的山區裡,實在辛苦,實在困難!父母為了籌措學費或書籍費用,賣了家中糧食,或向親友借貸,每人都在輟學邊緣。

也有孩子為了讀書傷了手足之情。七歲那年,宇虔榮獨自攀山越嶺,來到沒有門窗,抬頭見天的學校。那裡只一位老師。三年後,為了到離家十多公里的學校去繼續念書,家中就像陰雨天一般死沉。她與弟弟為了爭取讀書機會,吵得天翻地覆,誰叫父母只供得起一個孩子念書?當時她也想說不去算了,可是卻始終沒說出口。沉默了幾天,父親終於萬般無奈地做出了決定,叫弟弟退學,她沒推辭,但她卻並未因此而獲得喜悅。九月陽光雖然明媚,她卻是滿懷悽涼,背負著弟弟的眼淚與母親的責罵獨自遠行的。

不過這樣的悲劇,並未發生在十五歲的和惠敏身上,她感謝姊姊,因為有天她無意中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想學習,我愛學習,但我有個妹妹,她更需要知識。」是放棄了升學的姊姊成全了她的夢想。

培志發起人與義工們多是中產階級的美籍華人,在國外漂流了半生後,事業有了成就,為了回饋,也為了理想,來到雲南和四川山區,將自己的捐款與籌募得來的款項,為清貧學生們打造明天,目前有三分之一的捐助人是居住在台灣的同胞。雖然如此,當我看到照片時,卻還是忍不住低下了頭,是孩子們滿臉的渴望,使我無法正視。